那是,那曾经是,他的手臂。
拎着那截手臂,这位不详的客人后退了几步。直到这时,分割成两边的断臂的光滑截面才像反应过来似的喷涌出大片鲜血,在大楼一角炸开一片鲜红的血雾。在这惊呆众人的可怖场景之中,他却依然犹如磐石般站在那里,脚边血流成河,身上一尘不染。连一滴血都没有溅上去。
间章 信徒的福音(下)
——啊。
沉寂后骤然爆发的惊叫声中,男人茫然地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跪在了地上,膝盖瘫软得像是初生的婴儿,身心俱坠入了冰窖。他友好的“合伙人”,不知来历,不知底细,不知意图的陌生人站在身侧,手里拎着那只汩汩冒血的断臂,方才不可一世的暴徒已经倒在了血泊中。
他跨过地上流淌的血河,将那柄卷得看不出原形的匕首从断臂的手掌中抽了出来,随意丢在了地上。哐锵一声,男人浑身一颤,死死捂住嘴,竭尽全力让自己不发出一点可能会招来死神的声音。
“希望你们重新考虑我的提议,这是双赢的合作。”那个人说,一手提起断臂尚留余温的手掌,轻柔地擦去上面的污垢血渍,然后握了握,“好啦。这样一来,你的手就算替你与我言和了。”
——啊,啊,啊!
男人的内心尖叫起来,但事实上他只是轻微地抽搐了一下,像是可怜幼虫临终的颤抖。他坚持到现在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作出或逃走或挑衅的行动,仅仅是因为回想起前日对那个人的欺骗和贪婪,以及他曾经试图探究对方时后者截断他念想的灰色眼睛。他完全相信,如果现在选择转身爬走,等待他的将是和血泊里的罪犯一样的下场。
第二个冲上来的,有勇无谋的挑衅者被卸掉了脑袋。人类沉重的头颅在地上摔出了烂西瓜的声音,毫不夸张地说,他的动作不比玩弄昆虫的残酷孩童大上多少。现场的气氛很快变得恐怖起来。那个人将他的躯块丢在了大楼的出入口,神态自若地拭去脸颊的一点血渍——从头到尾,他仅沾上了这点血迹。没有第三个人再敢上前,他对他们恐惧的表现罔若未见,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将提问重复了一遍,末了问道:“这样可以吗?”
周遭鸦雀无声。
怎么可能有人答应?怎么可能有人敢回应?男人跪伏在地上想,绝不是条件不够诱人,也绝不是他的态度不够诚挚。那若无其事杀死两个人的“人”又将话语重复了第三遍,这之后,他垂下眼睫,露出思量的神情,并瞥了男人一眼。
这一眼看得男人汗毛倒立,浑身发凉。
那个人在想什么、准备做什么,他不得而知。紧接着下一秒,有人说话了,将那股笼罩在他头顶的冰冷气氛驱散了去。“请交给我。”那是个像是强压着什么的声音,尾音在颤抖,“我可以去做那件事。”
顺着声源的方向看去,男人看见了一个矮小瘦削的人影。他穿着一件脏污的连帽衫,帽檐下青肿阴鸷的眉眼隐约有些熟悉,男人回想起来,他偷偷潜入这片地盘被抓住的那一次,和他一起被拳打脚踢的就是这个人。犯罪者之间的暴力同样比比皆是。身材矮小的男人从人群中佝偻着背走了出来,两颊的肌肉崩得很紧。
“我可以去做那件事。”他跨过暴徒领头的尸体,用力踩过一地血水走到近处,一边发抖一边重复道:“我可以去做!请交给我。”
那个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只需要一个东西:让所有人服从我的力量。”他不假思索地回答,好像早已将这个条件烂熟于心,“只要,只要有了这个……”他深吸了口气,攥紧双拳,“我发誓,能在这座城市做到任何事,包括您刚刚的要求。”
“你也想说‘一定能’么?”
“不,我无法保证尚未发生的事。”瘦小的男人果断地说,“但如果这件事能够达成,我只希望您能够再应允我的一个要求。”他仰起脸,这时男人看清了他的眼睛,一双充满渴望、兴奋和恐惧的眼睛。想来他发抖的原因应该和男人是不一样的。被恭维的人露出了有些意外的表情,然后笑了,点了一下头。
“——那就这么办吧。”他说。
这是一道真正的死命令。在这个节点,男人还没有意识到什么,因为捡回了一条命而冷汗淋漓。他曾经的合伙人将装满资源的包裹放下,注视着那个大胆到不正常的瘦弱男人,微微倾身,“你的名字?”
“约克。”后者的呼吸粗重了几许,“请把一切……都交给我吧。”
无视了其余人的呐喊和抗议,这两个人顺畅而诡异的沟通结束了,就这样如此轻易便安排了所有人的命运。当天傍晚,那个人便向他们兑现了合作的第一步:他给了他们一个完整的避难基地。不是深蜗在地下的小型避难所,也不是被那些怪物破坏得七零八落的基地残骸。结构完好,功能健全,且短期内无人进入的痕迹。完整,完好,完美。
并且,那是在正常情况下,绝不可能出现在废城的理想堡垒。
——但是,这有什么关系呢?
获得定居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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