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就是受不了,我宁愿死在外面。”他闷着脑袋,飞快地把苹果啃得只剩一个核,“我爸已经不在了,我妈一天比一天像个机器人,什么都来安排我。我不喜欢的专业,不喜欢的学校,全是她选的。如果这次能通过,我就去办退学。”
“临走前那次吵架,我问她,‘为什么给我取名叫程小云?听着和你一模一样。’你知道她说什么吗?”他嗤了一声,丢开果核,咬牙说道:“她觉得很疑惑,好像这就不是个问题。她说:‘是啊,我就是希望,我的孩子能和我一样,有什么问题?’”
“……”
说完这句话,我们都沉默下来。我怔了一会儿,心想:如果这是真的,不怪他会这么想,旋即又想,可是程韵从未亏待过他,只是或许,她将全身心都投在那些不可说的案件里了。我问:“如果你没通过,后面打算怎么办?”
程小云坚决地说:“那就下次再报名。在那之前,我要遍地打工,下回不会再住那里了!”
“你真的这么想待在这里?”
“我想。”程小云说,“否则,我怎么可能坚持这么久?”
我沉默着看着他,还想再说两句。就在这时,嗒嗒两声响,医务室的门忽然开了。几乎是一瞬间,卷毛青年的眼神变得无比惊惧,旋即如同尸体般滑进了被窝,借着窗边的反光,我立马认出了来人,顿时愣住了——好巧不巧,正是程韵。
我第一个想到: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。
第二个念头是:程小云要完蛋了。
今天出了这件事,风声吹到程韵那边属实正常,但我没想到她来的这么快。隔着一层被子,我看见程小云露出的眼睛,里面写满了怨愤,我对他比了个口型:不是我说的。
“连晟?”佩戴义眼的长者走上前来,声音低沉,“你也在。”
“您好。”我站起身,向她致意。
“……”程韵的目光长久停留在我的脸上,“我今天才知道,你来了这里。”
“我可能无法回应您的期望了,抱歉。”我说,“我有想做的事。”
“你无须向我道歉。”她的机械眼珠转向一旁,徐徐落在程小云蛄蛹出的山包上,“……世事不会总是如意,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只是有些遗憾而已。”
我微一低头,准备再说两句话就退出,余下时间留给他们母子交流,察觉到我转身,被子下面的程小云开始使劲拉我,“……那么,我待会再与您说,我先……”他简直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,一个用力隔着衣服狠狠掐到我的皮肉,说时迟那时快,一截骨头从我后腰钻出来,不轻不重地拍掉了程小云的手。
——这一瞬间完全是条件反射,如果用动物来比喻,那一刻我应该是无意识甩了一下尾巴。等反应过来,我浑身的血都凉了。万幸的是,他们都没发现,只有蒙在被子里的程小云嘶了一声。医务室诡异地安静了几秒,我正要退出,程韵忽然说:“我先和你说两句吧,连晟,我们出去。”
我们走出门外,外面围了几个人,瞧见程韵出来,都忙不迭地走开。程韵一言不发地望着医务室的方向,半晌后,她缓缓转过头,机械义眼同时缓缓转动着——如程小云所说,我今日仔细观察,她确实像个机器人,“今天你帮了小云,我要多谢你。”
“没关系的。”我说,“但他最近睡眠不足,身体不太好——”
“执行部门。”她道,“那是玩命的地方。”
我怔了怔。
她的声音毫无波澜,也显得格外冷漠,“依我之见,你们都不该去,那里的水太深了。除了执行官,没有谁的命重要,有的时候,执行官的命也不重要——他们奔赴的都是无法想象的战场。我无权评论你的作为,但我至少要管好他。”
“你的父亲和母亲,也许对你有许多期望,与我不同。而你也确实足够优秀,无论去往何处,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。但每个人都是不同的。”她用很轻的声音说,注视着我,“你想做的事情,在这里吗?”不等我回答,她就接了下去,笃定地说:“不论如何,小云想做的事情一定不在这里。他就是在赌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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